“喂,是这条路没错吧?”我问超哥。

成要结婚,给我两发了请柬,谁知道去婚礼会场要经过这样的山林。

看着两边飞速后退的树,我不禁有些担心。因为我和超都是第一次经过这地方。

超哥却满不在乎地开着车,自信满满地说:“没事儿,我又不是你,绝对没问题。”

他可能不是第一次来吧,但我是真不认路,说起来丢脸,有时候在自家小区周围我都能迷路。因此超哥的话还是让我有些安心的。

这些树笔直如剑,后退飞速,千篇一律,像是哪位催眠大师精心准备的道具,在大师的巧妙技术下,不断对我暗示,使我昏昏欲睡,终于渐渐陷入了梦乡……

砰!

砸东西的巨响把我吓了一跳。超哥正气呼呼地从外面走进车里,一副不高兴的样子。

他严肃地看着我,说:“车子抛锚了。”

“什么!这深山老林的,车子抛锚了!”

我大声叫了起来,让他赶紧想想有没有什么抢修的办法。我对车子向来是一无所知的。

“没办法。”他无奈地摇摇头。

心里一阵慌乱,郁闷到了极点。这婚礼会场订的什么破地方!从兜里掏出手机,这破地方居然还有信号!而且信号还不错。

赶紧打电话。把情况给成说清楚了,他说立刻就让人去接我们。

我心里可算有了有一些安慰,畅快了许多。现在就只需要躺在副驾上等着接应的人来就行了。

然而超哥却有些不安分了,拉了我下车,说:“我看人来还有一会儿,不如去附近转转。”

“这深山老林的,有什么可转的。”我有些不愿意,“等会儿人来了没看见我们,怎么办?”

他于是扯了张纸贴在车前,让来人等等我们。接着不管我愿不愿意就拉着我走。

“哎——等会,等会……”

本来想去后座拿点东西,他却根本不管我,拉着就走。实在没办法,只能跟着他一起转悠。

走了一阵儿,竟发现一座工厂。还挺大,没用什么铁围栏,围墙之类的与外界隔开,就靠着树木掩着。进进出出,有不少工人。

嗬,这深山老林里,能是什么样的工厂呢?

超哥顿时来了兴趣,想要进去参观参观。我也只能更上去。

跨过那扇巨大的方形大铁门就进入了工厂巨大的矩形洁白洁白建筑。没有保安,甚至也没有一个工人来阻拦。这些工人连眼睛都不瞟一下,或许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吧,但这样的工厂平时应该没有什么人来才对啊,又或者他们太忙了,根本没时间注意我们。

进入大门,我又被搞得云里雾里了,这到底是工厂,还是酒店!

大门里,华丽的装潢里一个酒店前台模样的女人在吧台后面对着我们微笑。

“请问两位先生有什么需要吗?”女人问道。

“你们这是酒店吗?怎么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?”超哥问,看来他也有点懵。

“不,”女人说“我们这里并不是酒店,只提供一些特殊服务。”

“特殊服务?”超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女人,诡异地笑了起来,“什么特殊服务?”

女人回答他:“先生,我们提供时光穿梭的服务,可以让您回到过去,根据您的要求有十年档,二十年档,五十年档。”

时光穿梭?这什么骗人的服务。看着周围进进出出的工人,我不禁担心,很有可能我们是进入了什么贼窝。

我拉了拉超哥,示意他赶快离开,他却一点儿没有担心的样子,反倒是兴趣更浓厚了。

他问:“十年档多少钱一次?”

“先生,十万一次,一次一个来回。”女人回答。

“和我一起玩一玩怎么样?”超哥问我,旋即不等我拒绝,他就刷卡把钱交了。这家伙是个富二代,自己的公司也一直顺风顺水,所以根本不在意这十万块钱。

十万也太贵了吧!虽然不是我自己给的钱,但我心里还是不免喊道,心想这下可真的就跑不掉了。毕竟我们中间有个富人的事情已经暴露了。我总不能丢下超哥吧,况且我也不认路。

不一会儿,工厂里排除了一个人带我们去穿梭时光的机器哪里。我想大概还会借这样那样的借口再宰我们不少钱吧。我宽慰自己,对方已经拿了钱了,总不会再要了我们的命吧。

来人给了我们一个蓝色小本子,比拇指要小一些,封面写了个“十年”,里面只有两页,一页刚够写两个人的名字。

他告诉我们,必须在本子上第一页写上名字才能穿梭,回来时,找到工厂,用本子证明我们是客户,再在第二页上写上名字,就能回来了。

我边走边打开了手机录音以防不测。

过了一会儿,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房间,很像那种一般的工厂房,只是地上没有放置许多机器,也没有许多忙碌的工人。

这里面比外面工人进进出出完全就是两样,房间里只有一排排的绿色铁皮箱子,像是储物柜。反正这一间房间比外面宽敞多了,也没有一个工人。

领路人又带我们走,我细细观察了一下这些箱子,外表几乎和一般的储物柜没有什么不同,只是要大一些,大约可以容纳下两三个人,每一个铁箱子后面都接了一根管子,十分洁白崭新,应该是刚装上去的,不知道用来做什么。

突然,领路人在一个铁箱子下停了下来。

“这就是你们的时光机。”他说着打开门示意我们进去。

箱子里是一片黑,什么也没有,哪里像时光机了!估计是想把我们关起来,好勒索吧。说不定一开始车子抛锚就是他们干的,他们是专门劫持公路上的人的劫匪!

但羊入虎口,只能任人宰割,我只好跟着超哥走了进去。

随着铁皮门合了上去,世界变得一片黑,在黑暗中,我逐渐昏睡了过去。

“怎么办?”

昏沉沉中,我隐约看见几个人在身边议论着,但看不清说话人的容貌。

“杀了吧。”另一人说。

“别,这边这个挺有钱的,说不定能再宰上几笔。”

“那就把他留下,把这个杀了。”

说罢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向我缓缓逼近。

我却一点儿一点儿也动不了,全身无力,恐怕是被注射了什么麻醉药吧。

不要!不要!

眼看匕首越来越近,我却怎么也动不了,心里只有无尽的恐惧。

最后,匕首落在了我的脖子上,那人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,犀利地切了下去。

啊——

我尖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,原来只是一场梦。

我大口喘着气,用手抚着胸口,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。心中稍有余悸地回想着刚才的事儿,那么恐怖,那么真实。

待心里平静了,我才发现,四周的景物早已变成了不知哪里的荒山野林,超哥还在一旁呼呼大睡。

该不会那些人是想把我们身上的东西拿了,然后把我们困死在山林里吧?把一切伪装成迷路,以此来避免警方的调查。这样的手法在一些电影里不是有吗。

这样想着,我慌乱地在身上摸了一圈,这样的老林里,要没点有用的东西,铁定死在这儿!

但出乎我意料的是,钱、手机、银行卡以及别的什么东西全在身上,一样也没少。

不过,事实是我们仍然身在一篇深山之中。

我赶紧打开手机想要给成打电话让他报警来救我们。我没敢叫醒超哥,万一他又心血来潮,到处溜达,岂不是很危险。

然而不幸的是,一格信号也没有。电话根本拨不出去。

我近乎奔溃地倒了过去,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是叫醒超哥,还是留在原地,我们有东西,但没有食物,我们不认识路。

我再次举起手机看着发愣。忽然,我发现一格令人惊愕的事,手机上的日期赫然写着2010年,也就是十年前的日期。

怎么会?我震惊地再次坐了起来,我敢确定我的手机时间是没有问题的,这是我新买的手机,我一向使用的是手机根据网络时间自动校准,不可能出现问题。

如今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为2010年,也就是说,我们真的穿越了!

这个事实震惊得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一个翻身,赶紧把超哥叫了起来。

“超哥,快醒醒,超哥!”

我惊慌地反复推他,企图把他叫醒。

“干嘛!”

他对于被搅了清梦十分不高兴地把我推开,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火气十足地问着。

“超哥,我们好像真的穿越了,十年。”

不得不相信,那个绿铁皮箱子真的是时光机,那个工厂的服务也是真的。

“嗯——什么!”他先是绵长地应了一声,随即同样震惊地大叫着看向我。

“真的,我们穿越到了十年前!”我把手机递过去证实这不是梦。

“真的假的?”超哥看着手机上的屏幕还有些不相信,“你不会是搞我吧?”

“我骗你做什么?”我说,“况且这林子里一点信号也没有,怎么办?”

超哥很快冷静了下来,思考了一会儿,说:“往上走。”说罢便立刻动身。

“为什么?”我不解,但是还是只有跟上去。

“这里树林密布,到了上面说不定会有信号,而且在上面,有飞机经过也可以生火堆做求救信号。”超哥解释说。

嗐,我又不认路,不管有没有用也只能跟上去。

在山上走了一阵,林子里的树木变得越渐少了起来,最后,干脆连树木也没有了,只有嶙峋的山岩和耸立的崖壁,山路变得异常难走了起来,只可惜依旧没有信号。

“超哥,这路太危险了,别走了吧。”我对走在前面一点儿没停过的超哥说。

他扭头看了我一下,又继续向上走去:“别停,继续。”

没办法,我只能又继续跟上去。

过了一会儿,一尊石刻的大佛出现在了我们眼前。

是哪位大佛我不认识,大佛约有三四米高,双手合十,一副和善的模样,顶上刻有一个佛教的“万”字,在夕阳的照射下,显现出一派神圣的光芒。尽显我佛慈悲,普光万照。

向大佛右边走去,竟藏有几阶台阶,攀上台阶,就是另一副景象了。

一座房子竟沿着悬崖而建。

这是一座完全由木头搭建的大房子,从外看去有两层,应该有十三四个房间。只可惜木头全都因时间而变得发黑朽坏,使得这所在崖壁上的房子显得摇摇欲坠。看来应该是常年无人居住了,颇有几分电影里鬼屋的味道。

“一起进去看看吧。”

超哥和我壮了壮胆,向房子里走了进去。

轻轻推开木门,里面就又有些出人意料了。进门是一个老旧的木质夹子,上面放着两个泛黄的塑料盆。接着往前走是一张大圆木桌,周围是六根木凳,同样很老旧,但是桌面和凳子都很干净,一尘不染。最后,靠墙有一只大木箱子,超哥无所畏惧,打开了它,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堆衣服。

无论如何,这间房间都显示着有人住的样子。

但谁会住这样的房子呢?

房间的右侧还有一扇木门,超哥小心翼翼地推开它。

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木床,上面整整齐齐地铺着床单和被子。进入房间才看见,一个小女孩正瑟瑟地看着我们。

鬼?!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但很快又认定不是,小女孩的双颊血色红润,眼睛也有神,不可能是鬼,而且这里看上去还有住户,应该是主人家的孩子。

“什么人?”

我和超哥刚想走去看看那孩子,背后就冒出一个衰老的声音厉声发问。

我不禁感到背后一寒,转过身去,是一个老头,旁边还有一个老太太,大概是一对老年夫妇。

“不好意思,我们是去参加朋友婚礼的,车子抛锚了,山里没信号,就想到山上来试试。”

超哥赶忙笑着上前道歉,解释着,同时还抽出一张崭新的新版的百元钞票递过去。

不过,我想那钞票大概没用吧,毕竟现在是10年,钞票还没有改版。

“这样啊,那你们就在这儿等一会儿吧。”老头脱下鞋子抖了抖泥说道,根本没在意超哥递过去的钞票。

倒是那个老伴,不知是不是眼睛不太好,收下了那张这个时候还根本没用的钞票。小心地揣在了衣服内袋里。

“CC!”老头儿叫了一声,小女孩很快跑到了老头儿面前,老头儿用尽力气把她抱了又抱,才放在桌旁的板凳上。

夜色渐黑了起来。

在等待的过程中,我实在忍不住,就问了起来。
         “你们怎么还住在这样的地方啊,这种房子里?”

女人在别的房间里准备晚餐,老头儿和CC就和我们坐在圆木桌边。

老头儿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,从怀里摸出了一杆老烟杆,捻了一点儿已用过的烟草点上,抽了起来。

这样的老烟杆,即使是在这个时候也几乎是很少见了吧。这玩意儿反正我只在电视里见过。

抽了两口,大概是过了瘾,他才吧烟掐灭,缓缓说了起来:“我们原本是有个儿子,好不容易拉扯大了。他成绩不太好,但人勤奋,又懂得说话。高中毕业了,没考上,就去城里找了个活儿,干了几年,赚了不少钱,又娶了个老婆。他也算会找人,他老婆娘家那边没要多少彩礼钱。之后他老婆就生了个女儿,就是CC。一家三口生活还算美满。说实话,他能过上这样的日子,我就是死也瞑目了。

原本他是想把我和他妈接去城里一起住。那时候我想,这房子也破成这样了,去城里住住也好。想不到我这苦了大半辈子,还能到城里去享享清福。我这辈子也算是值了。

可哪知道天有不测风云。CC两岁的时候,小两口遭了难,只留下了这苦命的孩子,孤零零一个人活着。”

说到这儿时,泪水已在老头眼里打转了。断了断,他眨巴眨巴眼睛把泪水止住,又继续说:“女的娘家那边一直是在城里生活的,但他们竟说是女孩就不要。没办法,我们老两口就收下了她,想办法养到了现在。”

老头儿沉重地叹了口气:“也不知道我们养不养得到她长大,我现在也就只有她能平平安安长大着一个念想了。”

听到这里,我心里也沉重了起来。这样的经历未免太凄惨了一些。我看着CC,就感觉她是风雨中的一株小树苗,为她遮蔽的大树已轰然倒下。我又仿佛听到了她在风中啜泣,雨中哀嚎。

吃罢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餐,我们又坐了一会儿。

如果车子没抛锚,如果超哥没拉着我去附近逛一逛,如果没发生这些事儿。我们应该早早就在成的婚礼上吃了大餐,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狂欢了才对。再不济,也应当是在家吃着还算精美的食物。

老太太把CC哄睡了,抱在最右边的房间放好。

安顿好了孩子,两个老人叫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夜,自己却似乎有事要离开。

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了,不过既然两个老人要出去,我们也决意一起跟着出山。这瞎灯黑火的,也可以对两个老人有些照顾。

出了房间,满天星辰近在咫尺,李白笔下的“扪参历井仰胁息”“手可摘星辰”也大抵如此吧。

我看了看CC休息的房间,门敞开着,正对就是床,小女孩在上面甜甜地睡着。房间左边还有一个房间,看上去新许多,大概是老夫妇丧子前扩建的。

我于是问他们,为什么不把CC放在那个房间睡。

老太太告诉我说:“我们原本有一个养女,就住在那个房间。那时候我们儿子已去上班了。本来好好的,这个养女突然把自己关在里面化妆。还说着见着了女鬼。多可怕!再后来她就死在了那个房间。”

我倒吸了一口凉气,心里又是一沉,这一家遭遇的变故实在太多了。

望着那屋子,清光下我仿佛也看见了一个女人的尸骸躺在哪里,正对着我笑。

走了,走了。

超哥执意要在前面引路,没办法,拗不过,他就这脾气。但好在他有手机,能在前面照明,按着老人的指挥应该也能走下去。

下山的路有两条,一条是我们上来的路,一条在房子右边。

上山时遇见的大佛,头顶的“万”字在请光之中依然散发着非同寻常的光。我们这些穿越者大概在这大佛面前也正如妖魔吧。

于是决定从另一条路下山,房子右边那条。

“你们要去哪儿?能不能带上我?”

刚走几步,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,回头,CC醒了,在后面弱弱地看着我们。

“乖,孙女,回去睡觉,我们做完事就回来。”

老太太刚想把CC带回去就被我阻止了。

“大妈,这深山野林的,孩子醒了到处跑多危险啊!不如一起带着,总能看着点儿。”

我一把将CC抱起来。两个老人也没阻止,就这样跟着超哥继续向山下走去。

刚开始,借着月亮洒下的清光还能看着点儿路,但到了林子里就开始黑暗了起来。

我也只能拿出手机充当手电筒,百分之三十的电量希望还够。CC就在我怀里睡着。说实话,我第一次抱孩子,还挺累人的。

走了大概有一个多钟头,竟真的走出了山林,如果不是太黑,大概二十分钟就能走下去吧。而最令人激动的是,山脚下就是我们穿越时来的工厂!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!

“超哥。”我拉了拉他低声问他蓝皮本还在不在。

他嘴角一扬,笑道:“我你还不信?当然还在啊。”

太好了,终于能回去了!

我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鲍鱼龙虾,山珍奇味,似乎成婚礼上的大餐已摆在眼前了。

但一扭头,看见怀中熟睡的孩子。我们能回去享受了,但她呢,家中遭遇了这么多的变故,恐怕再难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了。她还小不应该经历这些。

我的心不由揪了起来,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——我要把这孩子带回未来去,收养为女儿。虽然我自己也不算富人,但绝不计过着这样的生活。

我偷偷告诉了超哥,他是无所谓的,小蓝本挤着写一写,大概也就能写上三个人的名字。

我于是和他找了借口,带着CC进入了工厂。

快点儿,快点儿,快,快。

我们跟着领路人很快到了绿皮铁箱前,这儿的样子和我们初来时没太多改变。

超哥率先走了进去。就在我要进去时,老夫妇却出现了。

他们什么也没说,也没有阻止我。老太太看着我,眼里噙着泪水,老头抱着她以此来安慰。

我此时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悲伤。他们似乎全都知道。

“抱歉。”

我轻声留下两个字,还是抱着女孩进入了绿箱子。

箱门关上,世界变得漆黑,渐渐地,又一次陷入了沉睡。

“阿嚏——”

车上的空调打得有点儿低了,我打了个喷嚏,从梦中醒了过来。

车子已经开出了山林。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只过了半个小时,满额的电量一点没减,录音的记录也并没有。

真是个离奇的梦啊!我打了个哈欠,从车上取下一瓶矿泉水仰头大喝了一口。

无意瞟见,后视镜里,后排座上,CC正躺着睡得香甜。